ringo

鹓雏

好喜欢

逐北:

到码头的是阿诚。

青苔红砖,黑鸟白日,连成串的,三排两排的玻璃小瓶叮叮当当地碰撞木桩,船身稍一晃,明台就跃上木板路,插着口袋,对阿诚一双眼睛笑得弯,风把他的刘海都吹乱,围巾敞开,他的双臂也敞开了。

“阿诚哥。想我没?”

阿诚笑笑,拥抱时拍拍小少爷的背,感觉明台的肩胛贴着外套,是瘦了些,瘦归瘦,可精气神不错,于是他不在意。

“怎么?忘了什么?”阿诚拎着行李,还侧身问,不留神被明台啄一下面颊。

“贴面吻,”明台一本正经,“你也得亲亲我。”

“待趟法国就变法国人了?”

“亲你是我乐意,别人我还不乐意呢。”

明诚双手腾不出空,原是想避的,末了干脆迎上,贴了明台被风吹得凉飕飕的面颊,明台就笑,孩子似的,冰凉鼻尖轻轻擦过,讲话呼出气,暖得很。

“不说话,不好意思了?”

到底是谁不好意思。阿诚一瞥青年有些发红的耳朵,装得倒痞里痞气,要换亲嘴,估计不得了。

“在巴黎玩得挺开心?”

“玩什么,哪有空玩。我忙着学习呢!”

“我听大哥说你波兰语考了不及格?”

嬉皮笑脸。阿诚不吃这一套,板着脸。“哎,哎。”明台跟在他身边,“人总有不擅长的嘛。”

把行李摆放稳当,让明台先上车,阿诚绕到另一边的驾驶座,打开车门。小少爷坐得可舒服,颈子靠着椅背,腿搁着腿,已是懒得动了。

“坐好。”阿诚提醒。

“知道啦……”明台拖长语调,光应不动。

一念之间,阿诚突然探身,亲一口毫无防备的明台,明台尚未反应,车子就引擎发动,慢慢地起步了。阿诚是闷性子,只顾开车,不再言语,可瞧着是高兴的。

小少爷终于坐端正,嘟囔,“占人便宜。”

“说什么呢?”

“我肚子饿,回去了你做饭。”

小径拐弯,雀舌草倚墙生长,绿莹莹,清爽明丽,河水潮涌,遥远地击拍,天高,低空滑翔的风筝转眼便隐没了。潮声里,门前漆面斑驳,他们回家。

“我同学,有次和我说他们养昙花。”

明楼抬眼,筷子停了停。明台胳膊支着桌,煞有其事,“你猜怎么着?我们为新奇,晚上花一开就全摘掉,吃了。”

“俗。”明楼评价,接着夹菜。

阿诚在一旁点头,“是俗。”

桌底下,明台的脚丫不安分,撩到阿诚的裤脚,明显不满他帮着大哥说自己。阿诚低头,掩笑。

难得假期,按照明台的说法,是该来的没来,不该来的来了。“大姐怎么派你管我。”

“我不管着你,谁管着你。”明楼回答。

“我在放假!”

“放假,放什么假。你那学,也是上得好。”明楼说,“不少老师向我告你状,听说你还搞了个诗社?”

“不就是诗社,有些人还革命呢。”

明楼一搁杯子,“什么革命,说来听听。”

明台不说了,埋头喝茶。

“正事不做,尽搞些有的没的。不好好读书,小心我把你送回去,大姐也不会说什么。”

明台小声地抱怨:“暴君。”

“皮痒是不是?”

和明楼不紧不慢地小吵一架,小少爷心里有气,房间不回,占着沙发不挪窝。近夜,阿诚来客厅,就见明台蜷成一尾虾米,竟是睡着了。

取了毯子给明台盖好,阿诚仍俯着身子。明台醒得迷迷糊糊,脾气总算没了,“干嘛?”

“回房睡觉去。”

“不要。”

阿诚的手探进明台松垮垮的衬衣,知道明台怕,单单挠人痒痒,“起来不起来?”

左躲右避,明台终于求饶,“起,起。你快停,哈哈哈……”他捉着阿诚作祟的手,不放了。阿诚由着他,指尖触碰,发痒,酥麻。明台抬头。

头发如小鸟翅尾翘起,眉眼依旧孩子气,明台把毯子坐到屁股底下,“如果我不读书了,你们觉得怎样?”

“除了读书,你还能干嘛?”阿诚晓得明台思虑过什么路,“有些事不是你该干的。”

青年才俊,一腔热血,捂热了,滚烫的,他们偏偏要明台冷下去。阿诚一动,从明台掌心抽回手。原本干净的,就别蹚入浑水。

明台愣了愣,接着撇嘴,“你又不是我,怎么知道有些事我做不得。国难当前……”阿诚的脸色不好了,于是明台住嘴。须臾,阿诚叹气。

“你再这样任性,对不起大姐,对不起大哥。”

“是,也对不起阿诚哥。”明台无奈。

“大哥大姐是养育你的人,你自然要对得起他们。”阿诚说,“如果你把我当哥,就别让我操心。”

明台终究是少年心性,一双眼亮晶晶地不服气了,“你操心?你就会帮着大哥欺负我。”

阿诚单是把胳膊搁在明台腿边,抬起一只膝盖,半跪在沙发底下,注视明台。明台被他看得不能动,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。

“该休息了,小少爷。”阿诚只说。


 
 


明台暗地里打什么主意,旁人仍是猜不透的。假期临近结束,小东西抬脚逃往图尔把大哥气得不行,末了还得压下,瞒着大姐。

“胆子大了,翅膀硬了!”明楼扣了电话,火便朝阿诚发,“我让你看着他,看着他!现在可好,看到哪里去了?一直惯着他,把他惯成什么样!”

明楼生气,恨铁不成钢。订了火车票,他对阿诚说:“你找到他,告诉他,不想读就不想读,我还逼他不成?不想读,我就不管他了,随便他去。没出息。”

阿诚也生气,可气在他抵达东站,寻到裹着单薄外套,瑟瑟发抖的小少爷就消了大半。

“走了。”快步上前,阿诚对明台说。

明台吸吸鼻子,亦步亦趋,在阿诚身后跟了一路,阿诚不闻不问,明台想拉他,更是没被搭理。

暂住宾馆,在柜台拿了钥匙,他们登四楼,阿诚先是走,在长廊顿一顿身,后背被人轻轻撞上了。他回身,迎来明台垂首模样。“还委屈了?”

明台不答,鼻头憋得红,嘴角一垮,倔得很。

阿诚脱了手套,没手帕,就用拇指擦拭小少爷流的鼻涕水,“几岁了,还哭。”

真是小祖宗。明台抹着眼睛,呜咽,“要你管。”

“管,你不高兴;不管,你也不高兴。”阿诚一语中的,“心气又那么高,以后有的你苦头吃。你倒说说,哪儿错了?”

“一个人跑出来,让大哥和阿诚哥担心了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吵架,对大哥说话没规矩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明台结巴,“我、我……”

“偷翻大哥的包那次家法罚得你不够?偷看别人东西上瘾了?”

“……阿诚哥又不是别人。再者,我也是想……”

“什么?”

“阿诚哥有苏珊,我也有喜欢的女孩子,写情书,有个参考不好?”

阿诚顿几秒,“你有喜欢的女孩?”

明台点头。

阿诚什么都不说了,和明台进入客房,拧开台灯,茶几挂着流苏,床单铺着软垫,花瓶插几支新鲜玫瑰,全是甘美颜色,温馨热烈的,正是情侣套房的布置。

“洗个澡,休息会儿,等下带你出去吃饭。明天我们回巴黎。”

明台学乖,立马照做,留下阿诚挂了外套,坐下,靠着双人沙发椅背,安静地等待。


 
 


“接到人了?”

“接到了。”

“认错了?”

“态度不错。”

“算他识相。等他开学,我打算离开索邦。”

“大哥?”

“形势变了,阿诚。”明楼说,“你是想留在巴黎,还是和我回国?”

“我跟着大哥做事。”

“你想好了,跟着我做事,不能回头。当然,如果你舍不得,也可以和那个法国女孩——”

“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阿诚打断他,“我和她之间是怎样,大哥比谁都清楚,还是别耽误了人家。”

“以你的年纪找女朋友有何不妥?你如果能在这儿成家——”

明诚第二次打断他,“我不想成家。”

明楼声调自若,毫无愠意。“我知道你的心思。”他突然说,“我不管其他,出了明家门,你谁都碰得,喜欢得……这次你回国,他在巴黎,也好。”

浴室哗哗水声,响亮,模糊,情感萌芽生长,枝叶可还割人。一方青春年少,大好前程,容谁染指?明诚清楚,忠孝节义,九死一生的路,他们走。

“我对谁好,大哥管不着,我对他好,大哥更管不着。我回去,是我甘愿。”

“你敢这样和我说话。”

明诚只等明楼挂他电话,内心倒是恬然,亮堂如镜了。“您是我大哥,我敬重您。我只觉得,大家小家,大爱小爱,不过殊途同归。”

他等着,等到电话那头清脆咔哒,忙音直线,他握着话筒,台灯灯光因为不稳电压跳了跳,烛火一般。

明台披了浴袍,伫立门边。墙上挂着一幅卢梭的《瀑布》,看着看着,他暗笑。

“怎么?”

“儿童画似的。”明台回答。

端详片刻,明诚补充,“是天真。”


 
 


——


 
 


半夜敲门的是明台。

万籁俱寂,夜色四合,一支蜡烛孤零零,照出来人的一点轮廓,黑发黄肤,神气双眸却是没掩藏,恍惚六年,少年长大成人。

“什么事?”阿诚问。

烛台原是捧着的,被人轻巧地一放。明台不啰嗦,“你的伤势怎样?”

“贯穿伤,无碍。”

“我不晓得你有伤,使的力道重了些。”小少爷说,丁点儿下午发火的气势都无。

“你生气,我理解。大哥也是不得已,让你做刺杀他的任务。”

明台别过头,“是我不好,一味发脾气。”

这种时候又是别扭孩子了。阿诚拂过明台额前刘海,“怎么出汗了?”

“你们都回房间睡觉,家里谁打扫?”

“讨表扬呢?”

阿诚一笑,明台也有些笑意。眨眨眼,他凑过来,“我要奖励的,哥。”

“想拉拢我整你大哥吧?做梦。”

“我不做梦,谁做梦?我就要整他,等大姐回来,哼哼。”

阿诚也是对要强的兄弟俩无话可说,才想着劝,明台就把下巴搁到他完好的那头肩膀上去了。面颊边是明台散发淡淡汗味的颈,耳与毛茸茸头发,阿诚不动了。

“我是真怕。”明台闷声说。

闭了眼,阿诚单手拥着他,“我知道。”

“大义灭亲。大义灭亲就他明楼灭得,别人统统灭不得。*可真是一条毒蛇,狠到底。”

“怎么说话的?他是你大哥。”

“他是你大哥,是我大哥。”明台动了动脑袋,“这局也布得辛苦。”

明台是有心事,睡不着,然而大姐并不在家,因此事情做尽,来找自己。阿诚明白,只拥得他更紧些。

“阿诚哥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不要再骗我。”

阿诚睁眼。烛光柔和缥缈,烛光外是黑暗。鸟鸣不闻,天光未起,他回想以前,明台站在楼下撑着伞等他,一个学生,和另一个学生,并肩行,明台,和他。

“好。”他答应。

明台踌躇,终是抽身,往后退着点,“你休息吧,我出去了。”

阿诚伸手,扶着明台的颈子,他看明台,从右边眉眼斜的疤,到左耳火药烧的痕。白疤是旧伤,黑痕是新账。他把他看紧,松了手。

“你也早些休息。”阿诚说。

真心,假意;牵挂,放飞。生死有命,不由人。明台还是那个明小少爷,穿着白衬衫,浅色小马甲和长裤,对阿诚摆摆手,掩上门。

未几,他又推门进来。“不行,我想再待会儿。”他小心地挨着阿诚,嘴上不客气,“不准赶我。”

阿诚忍俊不禁,面上平平淡淡。“怎么,还想听睡前故事?”

“你讲?你讲我就听。”

结果是阿诚先有睡意,身侧体温,属于明台,青年蜷缩双腿,弓着身子,熟悉的睡姿。瞌睡朦胧间,阿诚只觉额前一热,柔软的一碰,他就醒了。

他阖目,装着睡,听明台的脚步声轻轻,似鸟雀拍打翅膀,倏然离去。


 
 


“我千里迢迢来看你,你就不能反应好点儿?”明台第一次到基辅,与明诚打照面说的第一句话。瞒过大哥大姐,擅自出游的小少爷,把家里急得团团转,本人优哉游哉,一派喜悦。

“你来干什么?胡闹。”

“哎,不得了,说话越来越像大哥。”明台冻得鼻尖红红,围着围巾,一棵青葱、笔挺,枝叶簌簌响的小树般。“没课?正好。”他拉着阿诚就跑,跑到空空荡荡的宿舍,一路对阿诚的同学颔首打招呼,不知何时学的俄语,说得挺溜。

盘腿坐床,取出小袋里的细细蜡烛和小蛋糕,明台对他微笑。“生日快乐,阿诚哥。你总有打火机吧?”

二十三岁生日,十八岁生日,异国他乡,他与明台一起过的,瓜分了冰冰凉凉的蛋糕,怀里捂着小少爷冰冰凉凉的脚丫。窗外下雪,纷纷扬扬,光是雪,足令人思念茶,憾独不缺烈酒。两人卧着一席厚实被褥,明台一偏头,察觉阿诚皲裂唇皮。

“该送你盒膏油。”

“小小年纪,送本书不错了,这领带你以为我用得着?”

“我的品味绝对没问题。其实本来……可大哥不准我自己买手表,我问他讨要他的那只,他不肯。”

阿诚把一件礼物翻来覆去,余光一瞥料子缝隙绣的字,“是是,多谢小少爷费心。”

“费的心可多了!大姐最惦记你,你单晓得发电报,几个字就完。几个月前开始信也一封不写——”

他凑过去,亲的明台额头,堵的却是明台一张能说会道的嘴。于是两片唇瓣,只讷讷开合,“你怎么……”

第二次碰的是唇。“没什么礼物送你。”阿诚说,“你也生日快乐。”

“混蛋。”喃喃地骂,明台推不开他,反而揪紧。衷情钟意,醉的亲近,算吻,冰冰凉凉,甘味,余韵发苦。 

“明台。”阿诚贴着沾了血的耳朵说,刑场的雨也是冰冰凉凉,四缕鬼魂提前上路,这一缕阿诚死死拽着。明台软绵无力的臂膀折起,十指指尖淋漓,阿诚扶正他,替换的枪口抵着包了血袋的背,麻醉子弹使鲜血迸溅,流泻一地。

潮湿的肩膀酸楚,疼痛,阿诚恨,恨不能再疼,再痛。他差点认了命。

“小少爷,我们回家了。”*

死间计划,毒蜂死得,毒蛇死得,诚亦死得。水亮透,火倾轧。高城岌岌可危,一把烧尽,命重黎,绝地天通,保住明台。

阿诚的手稳了,他让明台靠着自己,扛了冰凉双臂。麻醉劲头仍在,明台低声地寻,“哥……”

“嗯。”清理伤口,阿诚用纱布缠他,一圈又一圈,轻柔,熟稔,几乎缠绕整段上身。伤患浑身上下,没几处能碰,都是汪曼春发的狠,逼的刑,阿诚笃定地打结,沙沙,沙沙,明台似是又昏过去。可一会儿,他颤动地企图躲避。

“是我。”阿诚说。

从懵懂到明白,怯懦到无畏,他守着明台长大,跟着明台一同长大。他理应知晓明台热爱,厌恶的一切,也知晓他苦痛,快乐时的模样。

“是我。”阿诚再一次说。心口挨着明台的心口,明台找到男人的手,攥住,攥紧了。他心定了。

勺子舀稀粥,阿诚喂一口,明台含一口。“别顾着瞪我,咽下去。”阿诚说。

明台喉头动了动,擦拭干净的面容苍白,唇渐显血色,阿诚端着碗。明台的后脑勺枕软垫,腰仍是使不上劲,肩膀放松地沉,驯服的兽,是他的小弟。

“吃不下了?”

明台“唔”道,随即不吭一声。阿诚无法久留,已然预备出发。

“哥。”他开口,“你等等。”

如昨。嘶哑二胡,拉来扯去,凄凉也奏得欢悦,四人满堂,热热闹闹,欢欢喜喜的团圆。这个家回不得,眷恋得。阿诚把围巾取下,褶齐整,安放床柜,竟是不打算带走。明台看他在眼里,仿佛头一趟仔细地看。

“头发长了。”端详半晌,却冒出这样一句话。

阿诚点头,“以后,你再给我剪。”

再别。

他并不需要看见他出现,一片天下,他们活着。日子实在过得太久。

“你没别的话和我说了吗?”

阿诚安静地站着,“保重。”你长大了,你回到人间。我护不了你一世平安。

“你过来。”明台说,“你不许走。”

“保重。”阿诚重复,“你记住,明家……只有这么一个你。”

曾目睹明台变戏法,递来一支玫瑰。然盛放全揉成内敛,锋芒都化作软刺,念想分不清,他败北,落花流水,溃不成军。


 
 

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
“追随我的信仰。”


 
 


唯愿永忆江湖,来日欲回天地,归白发,入扁舟。


 
 
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  

*引自原著。


 
 


  


 

评论

热度(125)

  1. 狐不语逐北 转载了此文字
    写的特别有真实感Q-Q